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忠于心者秀于目 – 劉傳銘

忠于心者秀于目

──司徒乃鍾繪畫欣賞

劉傳銘

對于像我這樣一個長期生活在北方的人來說,嶺南既是一個地理概念更是一個文化概念。地之隔膜,情更膜隔。故對嶺南諸家往往是霧裏看花,未敢置喙。日前,友人示我嶺南大師司徒奇之子司徒乃鍾先生彩墨多幅,并囑撰文評述,私心以為,這一定是一樁“苦差事”。

晚清以降,自高劍父而下,趙少昂、司徒奇、關山月、黎雄才諸家不斷努力,終使畫壇嶺南一派別開生面,與海上、金陵、西安等畫派并峙中華,成為中華文化多元化和豐富性的重要組成。就其特點而言有兩個。

革故鼎新,力求變法。嶺南畫派有革命傳統。首先,是革“四王”為代表的“舊中國畫”的命。追隨時代步伐,反映現實生活,革新繪畫語言歷來是嶺南大師們的共同追求。但嶺南的“革命”不是破壞,更不可和現代某些拋棄造型法則和繪畫語言來求奇、怪、醜、臟為旗幟的“西方現代主義”同日而語。嶺南的革命是求新求美,也是此一派深為嶺南人民所重的根本,此其特點一也。

由水墨而水彩,由水彩而墨彩,最終發展為彩墨互補,交相映照當是嶺南一派最重要的技法又一特色。水彩的敏感、明快、輕鬆和水墨的華滋與渾穆繪成南國的天光地彩,應是和著南音而歌的醉人風景。

將司徒奇之子畫家司徒乃鍾歸為“中西同構派”我是非常贊成的。但藝術家的造詣深淺,成就高低,又非一個“派”字可以了得。乃鍾幼承家學,精研傳統,後涉西畫,弱冠之時便負笈加拿大深造,先後入加比蘭諾藝術學院及愛美利加省立美術學院主修油畫,均以全甲最優成績畢業。他于學習吸收西方繪畫經驗的同時,更致力于研究開拓中國畫創新的路向。乃鍾的努力不是單向綫性的,這可以從其繪畫題材的豐富得見端倪。除人物外的花卉、翎毛、風景皆可收入筆下。形似神備,明麗清奇富欣賞性,體現了一個職業藝術家不可缺失的功力和修養。

《文武廟即景》、《十丈珊瑚》都是乃鍾于香江街頭寫生所得。也許是去國日久故土情深,也許是慧眼識美俯拾皆成文章。一段平平常常的街景,一角安安靜靜的廟宇,乃鍾信手畫來,看似漫不經心,但畫面上遠近虛實,節奏上的輕重緩急,均被處理的妥妥貼貼。“十丈珊瑚倚碧空,江村又見木棉紅。”儘管這如火的木棉已經點燃了畫家鄉情鄉心,但畫家依然不溫不火地將畫面上每一個細節都刻劃精微,體現出嶺南人特有的溫文爾雅。目之所及,心之所寄。西人羅丹所言,“世界上不是缺少美,而是缺少發現”,強調的就是藝術家的智慧首先是發現美。乃鍾能從平凡中發現美其心靈一定是美好的。所謂“忠于心者秀于目”。

如果說風景寫生是乃鍾先生的強項,那麼最見功力的可能還是其花鳥和翎毛。孔雀和老虎是中國畫家鍾愛的題材。歷代雖有人以寫意筆法繪其雄姿美態,但鮮有能表現這兩種動物的華美和質感。因畫家極盡功巧精微之能事,多以工筆來狀之。工則匠,匠則俗,則難登大雅之堂,則格低。所以工筆畫生死之判全在俗雅之分。乃鍾的《孔雀圖》却有過人之處──不俗。不僅賞心悅目,工細之極,絢爛之極,而且色澤調和,墨彩生動,展示的是孔雀骨子裏的華美與欣悅。

老虎具有動人心魄的魅力,畫家對之鍾愛有加。近人張善子、張大千兄弟和劉奎齡、劉繼卣父子都是畫虎一等一的高手。今天東北還有一位馮大中素以畫虎稱雄畫壇,堪稱一絕。但當我見到乃鍾的《白虎圖》時,眼睛仍為之一亮。山岩、水流、澗草皆以小寫意筆法鋪陳,一頭秀朗優美工筆白虎踞伏在紅岩之上,寧靜安詳,其神其態似已回復到宇宙萬物心性純良的本源。令觀者久久凝視而不忍離去。

《嶺南花鳥十六屏》系列是畫家的扛鼎力作。洋洋大觀,百卉爭妍,千紅萬紫,美不勝收。我最喜愛的是其二《荷花》和其十六《墨茶花》這兩幅。氣局大度,格調雍容,花葉皆以正面示人。層次豐富,濃淡變化無不精到,堪稱花卉中的珍品。難怪關山月曾撰聯讚之:“天籟奏簫笙好鳥嚶鳴金谷曉;香風泛簾幕嬌花競麗畫堂春”。

我和畫家乃鍾緣慳一面,但我從作品中讀出藝術家人品、學問、修養的同時,還讀出了乃鍾一份拳拳的故鄉情和思國心。正如畫家所言,“我相信一個從事中國藝術創作的畫家不一定要居住在中國,正如一個虔誠的教徒不一定要居住在梵蒂岡或印度一樣。”正是這份摯愛,也許才是乃鍾畫藝日益精進的基礎。

2002年8月於海上放思樓

(作者係亞明藝術館名譽館長)